月曜日, 11月 15, 2010

娜拉出国之后(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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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年有本挺热闹的书,叫《历史的终结》,这个书的大致意思是说,冷战之后,苏联阵营败下阵来,西方的文明大获全胜,以后咱们跟历史就没什么可讨价还价的了,顺着西方文明这条道一直走到黑就行了。虽然这个说法看上去让人觉得很宿命,因而很省心,广大中外知识分子还是对这个提法表示了极大的愤慨。怎么能说西方文明就是历史的尽头呢?我们的主观能动性呢?从此以后,我们要站在什么旗帜下振臂高呼呢?知识分子们爱冒险的心啊,很不甘心。

“历史的终结”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从来就没有真正理解过,所以也无意于去赞成或者批评。我能够理解某条公路的终结,或者某个聚会的终结,或者某个婚姻的终结,但是,“历史的终结”?它实在缺乏一个时间或者空间上的刻度。依我看,只要时间在流逝,历史就在行进,说“历史的终结”,就像说“圆的方”一样,让人不可理喻。

不过,前几天,站在美国康州的一个郊区,某一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眼前呈现的,就是历史的终结。

我看到的景象其实很简单。延绵不绝的草坪,随着大地的弧度起伏,路边有一些槐树,树干挺拔,树冠盛开,站在春天的阳光下,绿意盎然,标致得简直就是树中的西施。在草坪和绿树的掩映下,露出一栋栋独立的小楼,如果仔细看,楼门口一般都有一块草坪,草坪周围,是一道道低矮的栅栏,白色的,或者原木色的,精致,平和,一点不象防范外人的样子,似乎建造它,只是为了让院子里的樱花桃花梨花有一种“探”出来的效果。

这样的祥和美好,简直令人心碎。但是,站在那里,莫名地,我想到了福山那本《历史的终结》。我想到“历史的终结”这个“圆的方”,在视觉上,就是这个样子。想到历史这个“老人”风尘仆仆地赶了成千上万年的路,就是为了赶到这里,打开铺盖卷,定居下来,从此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劈柴喂马。

这历史的终点处的风景,似乎就是一个海外中国人愿意留在美国的充分理由,奇妙的是,与此同时,它也是一个海外中国人愿意离开美国的充分理由。

在美国呆得时间长了,你会发现,几乎你所遇见的每一个中国人,都是一个祥林嫂。他们喋喋不休地反反复复地披星戴月地不断追问你追问自己:以后想不想回国去?以后想不想回国?以后想不想回国?……一直问到自己已经老到问不动了为止,问到自己住进了门外有草坪、草坪外有栅栏、栅栏里有花丛的房子之后突然发现生活这个秤砣已经把自己压在了美国梦的海底为止。

回还是不回,这真是一道算也算不清、解也解不开的多元方程题。

曾经,出国留学读学位,毕业留美找工作,娶妻生子买house,是一个水到渠成勿庸置疑的选择。但是,突然有一天,“市场经济的春风吹遍了祖国的大地”,一直在美国的实验室、图书馆、公司小隔间里默默耕耘着的中国人猛地抬头,发现太平洋彼岸,祖国的大地上已经千树万树梨花开了。紧接着,“坏消息”接踵而来。留学生开始听说以前住他隔壁的张三已经是国内某某大公司的经理了;还有那个不怎么地的李四,听说他小蜜已经换了半打了。然后,在一次回国的旅途中,他发现自己在美国吃的、穿的、玩的、乐的,只能望国内朋友们的项背了;还发现自己在为一个小数据的打印错误而向自己的部门经理频频道歉点头哈腰的同时,他的老同学,那个以前远远不如他的王二,此刻正坐在KTV包间里打着手机,说“那个房地产的项目贷款,我们还可以再协商协商……”;他也免不了察觉,自己的全部精神生活――如果他年少时候的“愤青”气息还没有被美国的阳光彻底晒化的话――就是窝在某个中文论坛,发两句明天就要被版主当作垃圾清理掉的牢骚而已,而与此同时,他的某某朋友已经成了国内媒体上的“专家学者”,在那些激动人心的关于“转型”的辩论中频频发言……固然,也不是没有听说某些老同学,甚至大部分老同学,其实混得也不怎么地,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床前明月光里,他还是感到了那些个“如果……”的诱惑。

不错,他的确,或最终会,住上美丽的房子。在经过那么年辛辛苦苦地读书、胆战心惊地找工作之后,“美国梦”实现了。买了大房子,门外有草坪、草坪外有栅栏、栅栏里有花丛。可是,说到底,有一天,他在院子里浇花的时候,突然沮丧地意识到,这样的生活,不过是那曾经被他耻笑的农民理想“面朝黄土背朝天,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美国版本而已。

那么,他到底还要些什么呢?生活里到底还有些什么比“面朝黄土背朝天,老婆孩子热炕头”更伟大更性感更美丽呢?更大的房子?他现在的房子已经大得可以闹鬼了。 更正宗的夫妻肺片?说实话,出国这么多年,他已经对辣的不那么感冒了。更多的工资?那是当然,不过他下次涨工资的日子其实也不远了……说到底,他内心的隐隐作疼,与这一切“物质生活”都没有什么关系,他所不能忍受的,是“历史的终结”,是那种生活的“尽头感”,是曾经奔涌向前的时间突然慢下来、停下来、无处可去,在他家那美丽的院子里,渐渐化为一潭寂静的死水。窗外的草坪,那么绿,绿得那么持之以恒,那么兢兢业业,那么克尽职守,那么几十年如一日,简直就象是……死亡。

而国内的生活呢?虽然据说有很多腐败,有很多贫富差距,小孩子有做不完的作业,农民有跑不完的*,工人在不停下岗,甚至据说还曾经有人在路上走着走着就给逮进去打死了,可是,对于有志青年,中国这个大漩涡,是一个多么大的“可能性”的矿藏:愤青有那么多东西可战斗,资青有那么多钞票可以赚,文青有那么多感情可以抒发――历史还远远没有抵达它的尽头,未来还坐在红盖头里面激发他的想象力,他还可以那么全力以赴地向它奔跑,并且从这全力以赴中感受到“意义”凛冽的吹拂。

如果是这样?干嘛不回国算了?难言之痛,一回了之。

这时候,他又开始嗫嚅。他开始怀疑自己对国内的种种向往,也许只是“距离产生的美感”。他开始担心如果凑近了观察,会看到祖国脸上的麻子和粉刺。“毕竟,在中国创业,是要靠关系的,我又没有什么关系,回去也白回去。”他说。“美国再怎么不好,基本上还是一个凭本事和能力吃饭的地方,至少还有公平可言,不用平白无故受很多气。”他又说。接着,他想到国内走到哪里人们都是一拥而上没人排队人们随地吐痰环境污染严重,他感到头疼。又想到国内那些衣衫褴褛的民工一天工作12个小时到年底竟然可能拿不到工资,他感到齿冷。还想到那些个被假药假酒假奶粉毒害的人们,因此又不可避免地感到胃疼。他越想越多,越想越疼,越想越害怕,最后不可避免地抵达了“文明”、“民主”、“法治”等光芒四射的高度。

于是,他陷入了僵局。一会儿想到国内张三李四王二的刺激生活,一会儿又想到了国外王二李四张三的安稳命运。国内的生活,他看不到上限,因而充满希望,但也看不到底限,因而特别危险;国外的生活,他看得到底限,因而感到安全,但是也看得到上限,所以特别乏味。国内的生活象是买股票,可能升得快,也可能跌得快;而国外得生活象是定期存款,你挣不到哪里去,却也亏不到哪里去。啊,海外的游子,一个个高学历、高收入、高素质的三高“白骨精”,就这样被逼成了成天喋喋不休唠唠叨叨自言自语的“祥林嫂”。

有一次回国,我和几个朋友吃饭,其中一个说“刘瑜,你回国吧,中国多复杂啊――”。复杂,嗯,就是这个词,恰切,精确。对于一个有胃口的灵魂来说,“复杂”是多么基本的一种需要,而康州阳光下的郊区,美得那么纯粹,那么安静,对于习惯惹是生非的人来说,说到底是一种饥荒。

但是,又一个好朋友说了,他说:在今天的世界,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是一个世界主义者。那是6年前,在我甚至没有出国的时候,一封长长的email里面不起眼的一句,可是我一口气记了这么多年,可见这句话里面的确有令我心动的东西。什么是世界主义?6年之后,我渐渐意识到,它也就是一个大的、“比较的”、“融会贯通的”、“批评的”的眼光,以及一份对“坐井观天”的警觉而已。

对“复杂”的向往,以及对“世界主义”的留恋,让我暗暗希望,自己能过一辈子东跑西窜、颠沛流离的生活。这个愿望,使我觉得,自己是多么贪婪的一个人。贪图安稳,又贪恋刺激,有了Mr. China,还要Mr. USA。不,回不回国,不仅仅是一个“创业”的问题,甚至不仅仅是一个“文化”的问题,如果说这种贪婪是一种“犯贱”的话,我坚持要把它推卸到“娜拉的悲剧”这个哲学命题上去。在历史的道路上,人们披荆斩棘、奋勇前进,可是到达了历史的终点之后,啊,站在美利坚五月的美丽风景里,我惊恐而又伤感地想,人们对那坎坷不平然而激荡人心的道路,又犯起了“思乡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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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瑜回国了。她的“思乡病”该痊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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